特朗普与习近平找到了竞争之道——但美国必须铭记竞争的初衷 来源：国家利益（National Review）9月29日 作者：杨建利（Jianli Yang） 原题：现实主义视角的“G2”：MAGA、MCGA与MADGA 华盛顿举行的“特习会”备受全球瞩目，人们怀着一种熟悉的期待，希望这两大强国的领导人最终能达成某种“重大协议”。去年11月他们在釜山出席APEC会议期间，以及今年5月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时，外界也抱有同样的期待。然而，观察人士每次都感到失望：既没有历史性的和解，也没有决定性的对抗，更没有所谓的“重大协议”。因此，本周这场极尽排场与礼仪的会晤，被许多人视为一场徒有其表的“电视秀”，缺乏实质性成果。但我认为，这种看法忽略了真正发生的事情。所谓的“重大协议”其实正在成形，只是它并非人们此前所预期的那种形式。 中国古诗有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一直在联合公报、关税清单和戏剧性的让步中寻找“重大协议”，但真正的协议却在特朗普与习近平日益频繁的互动中浮出水面：双方对彼此竞争的本质达成了一种默契，最重要的是，双方目前都不愿彻底“掀桌子”。 历经七年的贸易冲突，釜山会晤让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变得清晰：两国都拥有能给对方造成严重经济打击的手段。双方都无法轻易迫使对方屈服，且若爆发无限制的经济战，彼此都将付出沉重代价。由此达成的贸易休战带来了比关税减免更重要的东西——时间。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非同寻常的外交互动：特朗普于5月访华，四个月后习近平访问华盛顿。双方都给予了对方极高规格的礼遇，且后续还有更多会晤计划。这些盛大场面的背后，是对一个战略事实的认可：“G2”（两国集团）格局已成现实。但这是一种基于现实主义的“G2”关系。 现实主义的起点，不在于我们希望对方成为什么样，而在于对方当下的真实状态：包括其国力、利益诉求、战略雄心，以及对我们构成伤害的能力。特朗普和习近平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都是“交易型政治”的大师。两人都不指望对方改变立场。他们正在形成的互动框架，建立在相互承认实力以及国家利益考量的基础之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局势稳固。中国有句俗话：“一山不容二虎。”国际关系学者将这种风险称为“修昔底德陷阱”：当新兴大国挑战既有大国时，结构性压力可能将双方推向战争。但习近平一再强调，修昔底德陷阱是可以避免的。 也许是这样吧。但习近平无法确知这一点，特朗普也无法确知，其实谁都无法确知。这种不确定性解释了为何双方都强调“战略稳定”。特朗普和习近平似乎既非建立友谊，也非一方屈服于另一方。竞争仍在继续，冲突仍在继续，双方都在寻求优势。但双方都认定，眼下并非彻底摊牌的时候。能避免摊牌就避免；若无法避免，就推迟摊牌；与此同时，积蓄力量。我相信，这就是特朗普与习近平达成的“大交易”。这不是一项条约，而是一种关于如何进行竞争的共识。 习近平在此次访问期间对这一理念进行了最大胆的阐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与“让美国再次伟大”可以“并行不悖”，甚至能够相辅相成。不妨将习近平的目标称为 MCGA——即“让中国再次伟大”（Make China Great Again）。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与 MCGA（让中国再次伟大）真的能相辅相成吗？从字面意思看，这一论断令人难以置信。美国希望重振制造业、保持技术领先地位、增强军事实力并维护全球影响力；中国则追求技术自主、产业主导地位、军事现代化、更大的全球影响力以及民族“复兴”。双方的雄心壮志恰恰在各自最关切的领域发生了碰撞。 因此，MAGA 与 MCGA 并行，与其说是地缘政治现实，不如说是一种有用的战略构想。尽管如此，两位领导人都有理由表现得仿佛这一构想确有可能实现。 特朗普将美国的“再工业化”置于 MAGA 议程的核心位置。新成立的美中贸易与投资委员会或许能促成部分中国资本和技术为美国制造业做出贡献。 台湾问题则构成了更严峻的考验。对习近平而言，“统一”与民族复兴密不可分。据中方称，习近平敦促美方采取“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特朗普并未公开接受这一措辞；美方一贯的说法是“不支持”台独，而非“反对”台独。然而，白宫关于此次峰会的通报明显未提及台湾问题，而一项价值约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方案也已搁置数月，迟迟未获签署。 更引人注目的是，白宫声明提到，两国领导人回顾了“美中两国在二战期间曾是盟友，并肩作战赢得了对日战争”这一历史。这段历史有些令人尴尬：美国当时的正式盟友是蒋介石领导的“中华民国”，而非直到1949年才成立的“中华民国”；而那个战时盟友“中华民国”如今依然在台湾存在。 为何此时要刻意使用这种笼统的历史表述？一种可能的解读——或许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读——是“战略模糊”政策正变得愈发模糊：这种模糊不仅涉及谁是朋友、谁是对手，也不仅仅关乎美国是否会保卫台湾，更延伸到了华盛顿如何在与北京达成的更广泛共识框架下，定位台湾（甚至日本）的角色。这并不证明美国的对台政策已经改变，但这种关于“友敌”界限的新模糊性本身就具有战略影响，这也解释了台北和东京为何感到不安。 这种新型“G2”关系之下还存在着另一层基础：特朗普和习近平日益认可并赞赏彼此的文明。特朗普访华期间曾引用孔子的话；在国家档案馆，他将美国250年的历史与中国数千年的历史进行了对比。作为回应，习近平也赞扬了美国独特的建国精神。 这种外交姿态值得称道，但其中似乎缺少了什么。领导人可以赞美彼此的文明，同时避而不谈两国政治体制间的巨大差异。正是在这一点上，习近平访华期间发生的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件显得尤为重要。 当时，白宫禁止CNN、MSNBC和Politico等媒体进入白宫采访。这些媒体机构提起诉讼，其他主流媒体也纷纷声援。随后，由特朗普亲自任命的联邦地方法官蒂莫西·凯利（Timothy Kelly）下令恢复这些媒体的采访权，政府也遵照执行了这一裁决。 试想一下，从北京的角度看，这显得多么不可思议：总统任命了一位法官，这位法官后来却作出了不利于总统的裁决；尽管总统对此感到愤怒，但裁决依然生效。 这就是宪政。但在习近平治下的中国，媒体必须“姓党”。在美国，媒体既不姓“特朗普”，也不姓共和党或民主党。总统可以抨击记者，记者也可以抨击总统；法院可以制约总统，而总统依然是总统。 这一点对于美中竞争而言绝非无关紧要，它恰恰是美国参与竞争的特质之一。谈及竞争，没有什么领域比人工智能更具深远影响了。 特朗普和习近平在建立关于“超级智能”的对话机制以及针对人工智能突发事件的双边沟通渠道方面，功不可没。先进的人工智能既能助推网络攻击、操纵信息、影响武器系统与关键基础设施，又能以一种连其创造者都未必能完全预料的自主程度运作。其带来的益处不分国界，其构成的风险亦然。 然而，华盛顿和北京仍执着于一个问题：谁会胜出？更难回答的问题则是：何谓“胜出”？假设美国开发出了全球最强大的人工智能，并在算力和机器人技术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但在此过程中却认定：要战胜中国，就必须效仿中国的监控手段、信息管控、集中式数据收集以及政治管理模式。这算得上是美国的胜利吗？如果美国必须变得像中国那样才能战胜中国，那么中国即便不发一枪一弹，也已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正因如此，自由不应仅仅是美国战略中一个带有感性色彩的附庸，它本身就是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也揭示了“特习”宏大协议的软肋：它带有极强的个人色彩。尤其是在美方，很难想象换作另一位总统，这种安排还能如此迅速、戏剧性地达成。 但特朗普和习近平终将退出历史舞台。届时，什么会留存下来？ 现实主义不可或缺。美国应当正视中国的实力，在利益交集处寻求谈判，在利益冲突处实施威慑，并避免将每一次分歧都演变成意识形态的“十字军东征”。然而，现实主义并非万能。领导人会更迭，利益会变迁，相对实力会消长，误判也难免发生。因此，美国需要一种支撑现实主义的基石——不是要取代现实主义，而是要作为其坚实的底座。 毋庸置疑，美国民主自身正面临困境。信息革命加剧了社会极化，助长了愤怒情绪，导致公共舆论场碎片化，并削弱了公众对体制的信任。而人工智能可能会进一步加剧这些问题。任何真正捍卫民主的人，都不应假装事实并非如此。 然而，面对运作失灵的民主，解决之道并非削弱宪政，而是完善宪政。正是在这一点上，继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和 MCGA（让美国再次宪政伟大）之后，应当提出第三个缩写： MADGA —— 让美国民主再次伟大（Make American Democracy Great Again）。 我所指的并非又要发起一场试图按美国模式重塑中国的“十字军东征”。MADGA 意味着一种更为审慎保守的理念：修复并维护那些奠定美国实力基础的宪政传统——独立的司法、自由的新闻媒体、政治竞争、权力的和平交接、联邦制、私营企业、对异见声音的保护，以及发现并纠正错误的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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